村口第一家，便是“老树家”，村民们早已习惯把生长于村口的这片老树林，喊作“老树家”。这是由十余棵古樟组成的家族，一直居住在村口，它们是村庄最老的住户了。我猜想，这个老树家族的历史，应该比村庄的历史还要久长吧。在久远的时光里，这些老树，一直默默地守护着村庄，将进进出出的村民们，迎来送往。

    “老树家”的旁边，是一条小河，顺着这条小河，可以走遍整个村庄。前一次回到村庄的时候，见河边上新种了一片柳树，依依的枝条，已经转绿。许是树有向水生长的“习性”吧，那枝条，向水倾斜着，妩媚多情。我仔细看过那些古樟树，它们裸露在外的盘根错节的根，都朝有水的一面拥挤着，身子也斜向河边。枝叶则在阳光充足的一面，特别繁茂。大约老树，就像生活在村庄里的老人，喜欢喝水，也喜欢晒晒太阳。

    想来这两年，老树们应该特别地满足，因为它们的家族在日益壮大着。“老树家”附近那些在别处建了新居的村民，旧宅拆了，宅基地种上了树，有樟树，也有银杏、水杉。阳光充足，水分充足，不久以后，这些树就会成林成材。风哗啦啦地刮过，像老树一家的欢笑，现在，“老树家”子孙满堂了。

    “老树家”的兴旺，是村里的大事。有的村民还自发地在“老树家”的“院子”里，种上了花花草草，鲜花怒放，小草摇曳，成了村庄的“花园”。村民们的生活总是和“老树家”息息相关。和早年一样，晚上，人们仍然喜欢聚在“老树家”里，乘凉聊天，说说家长里短，谈谈村外的世界。在老辈村民的眼里，全世界也就村庄一般大，村外的许多事情，都在村里寻找“答案”。比如，某某明星，就长得像村里的某某；比如，某某大领导，也跟村里的某某干部一样，喜欢拿个笔调研；比如，某某“道理”，以前村里戏班子唱过的戏里早就说过了。老树无言，那些在树下说话的老人，在他看来，还是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孩子。

    天天在“老树家”的，有那些鸟儿，它们常常隐在某一片叶子的深处，啼鸣，有时则在枝缝间，扇动翅膀。奇怪的是，我似乎从来没有在树枝上发现过鸟窝，不知道鸟儿们在何处安家，在何处养儿育女。鸟们也只是“老树家”的客人，像村民们一样，夜深了要回到自己的家里。

    我们童年的许多快乐，是“老树家”给的。比如，捉迷藏，一棵老树，足可以遮挡住小小的身子；比如，看一群蚂蚁，整天忙着搬家，有时我们就丢一颗米粒，由它们搬去。有时，我们还和邻家的小女孩，玩过家家的游戏，孩时的友谊渐渐发芽。长大一些的时候，村里的男孩女孩，还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在老树底下悄悄地拉手。月上树梢的时候，也有年轻的男女，会去老树底下约会，粗大的树干、茂密的枝叶，遮掩了许多青春的秘密。其实老树是知道的，它只是不想说而已。

    老树真的是老了，走过多少年的风雨之后，表皮开裂，落满了青苔，时不时暴露一截枯枝；老树还年轻着，盈盈的绿色，在枝头洋溢，像旗帜，飘满了村庄的视野。

    大约是在去年的时候，林业部门对古树名木进行了普查，“老树家”有8个成员被封为“古树名木”，挂上了“身份证”，它们中年纪最大的有600多岁了，最年轻的也已200多岁。今年春上，“老树家”的门口，又新添了一块宣传牌，写的是“低碳生活和植树”的事，村民们开始知道，种树可以减缓全球气候变暖，减少极端灾害天气的发生。从现在起，村里计划从“老树家”开始，沿着小河两岸植树，建成“低碳景观林”，让村庄的四季，都掩映在生机盎然的绿色之中。

    村庄里上了年纪的黄大伯，今年3月在自家屋后，种上了几株银杏。老人说，如果有空地，还想多种几株。这是子孙树，百年千年之后，树将成为大树古树。那时自己虽然不在了，但是子孙们，就可以在树下乘凉了：“不管子孙们是否还会记得是我种的树，我都是做了一件大好事。”种树和育人，从来都是大事。

    老树一家住在村口，现在，它们从村口开始“走家串户”了，它们是村里最兴旺最庞大的家族。(A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