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文学中,张炜无疑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古船》和《九月寓言》等长篇小说影响深远,他的道德理想主义对于随市场经济而来的世俗化浪潮具有反拨意义。但要深入理解张炜。就必须关注他对大自然的感悟和追思,他的小说《三想》、《怀念黑潭中的黑鱼》、《九月寓言》和《刺猬歌》等生态文学佳作,以其对大地的诗意歌咏为中国当代文学贡献了一抹珍贵的绿色。
人是自然的稚童
张炜试图构筑一种倡导万物之间和谐关爱的生命伦理,重新理解人在大自然中的位置问题。在现代社会里,人类中心主义被推向极致,尽可能控制自然和征服自然,完全漠视大自然本有的价值秩序,从而导致生态危机的全面爆发。张炜说:“人直接就是自然的稚童,无论他愿意不愿意,也只是一个稚童而已。对自己和自然的关系稍有觉悟者,就会对大自然产生一些莫名的敬畏。……人力不可能胜天,人只能在大自然的允诺下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人是自然的产物,不能凌驾于自然之上,人力胜天的偏执心态只能使人忽略自身的局限性,导致自身的最终溃败。
呼吁生态中心主义,承认非人类生命的内在价值,尽可能平等地对待自然生命,是其生态智慧的启示。在短篇小说《三想》中,张炜说:“我在请求大山的谅解和同情。人只有走到大自然中才会知道自己是那么渺小、多么孤单。要解除这些心理障碍,也只有和周围的一切平等相处。人在人群中常常有恃无恐,在大楼中更是神气活现。如果他有机会支配同伴,也就变得更加傲慢和愚蠢。同样一个人,他走到茫无边际的草原上,呆在雷声滚滚的大山里,就会发出哀怜的呻吟。这时候你能区分人是可怜的还是骄横的吗?都是,又都不是。他的一切毛病,实在是与周围的世界割断了联系的缘故。”现代人必须重新与大自然订约,恢复与大自然的生态联系,谦逊地把自己视为大自然中的一员。
一种生命需要另一种生命的安慰
然而,在人欲嚣嚣的现代社会中,这种生态情怀毕竟是空谷足音。短篇小说《梦中苦辩》中,小镇政府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打狗运动,完全无视另一种生命的存在,而小镇教师为了挽救狗不得不在梦中向打狗人苦苦辩明不能杀狗的原因,“一种生命需要另一种生命的安慰,他们必须在这种无形的交流中获得某种灵感。在通向永恒的路上,也许真的需要它来陪伴。”的确,人的生命必须不停地越出自身,与大千世界的自然生命充分交流,从而达成生命的圆融。长篇小说《能不忆蜀葵》中,画家淳于阳立也曾感慨道:“现在的人多愚蠢啊,多么不善良,如果找找原因,其中的一条就是不能经常与可爱的动物们交换一下眼神!”交换眼神,那就是生命间的交流,是个我生命越出孤立走向融合的前奏。生态意识试图让人领悟的核心主旨就是个我生命不能限于彼此隔绝,而必须充分融入宇宙大生命中,感受恢宏的永恒意义。
在《三想》中,那株智慧的老白果树说:“事实上,哪里林木葱茏,哪里的人类就和蔼可亲、发育正常。绿树抚慰下的人更容易和平度日,享受天年。土地的荒芜总是伴随着人类心灵上的荒芜,土地的苍白同时也显示了人类头脑的苍白。这之间的关系没人注意,却是铁一般坚硬的事实。”生态智慧告诉我们,生命是在普遍联系中共生共荣的。当然,事实上,真正需要领悟这种普遍联系的生态智慧的只有人。从生态系统的运行上看,人必须依赖自然界的万事万物,而自然界的生命却几乎不需要人;也就是说,人必须分享万物的生命,但万物却不需分享人的生命和文明。人不能光凭借强力把自己设定为大自然的主人和目的,他真正需要的是遵守生态伦理。
针对中国当代文学缺乏对大自然的充分关照,张炜说:“除了没有对神、对大自然的敬畏,当代文学还缺少与大自然中的其他生灵之间的联系,好像这个时期的人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是天地之间的独夫。这多么可怕:人处于可怕的孤独状态,却没有多少孤独感。”张炜的文学创作尽最大可能来突破这种孤独感,把人与大自然的心魂交流展示出来。在《外省书》、《柏慧》、《能不忆蜀葵》、《怀念与追记》等小说中,张炜特别塑造了一类流浪者形象,他们居无定所,个性鲜明,在大地上自由漫游,对大自然中的万千生命有着一种本能的敏感与喜爱,是真正融入野地之人。“只有在真正的野地里,人可以漠视平凡,发现舞蹈的仙鹤。泥土滋生一切;在那儿,人将得到所需要的全部,特别是百求不得的那个安慰。野地是万物的母亲,她子孙满堂却不会衰老。她的乳汁汇流成河,涌入海洋,滋润了万千生灵。”张炜呼吁现代人放弃与大自然隔绝甚至为敌的欲望,从大地上去寻找新的生命智慧,融入那种生生不息的大化生命之流,得到灌溉,觅取滋润。(A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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