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生态散文创作方兴未艾,李存葆尤其值得大书特书,他的生态散文具有强烈的抒情性、艺术性,视野开阔,格局宏大,意蕴深邃。当《鲸殇》、《大河遗梦》、《霍山探泉》、《绿色天书》、《最后的野象谷》、《净土上的狼毒花》等一篇篇知识丰富、情感浓烈、生态意识鲜明、语言华美的散文横空出世,真正的绿色大散文才华丽登场。
讴歌自然的大美
李存葆摆脱了人类中心主义立场,恢复了大自然主体地位,精心描摹大自然的自在之大美。《绿色天书》开篇,他就惊叹道:“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就是上苍从袖口撒落在华夏版图上的一卷翠得让人眼亮、美得叫人心颤、神秘得令人窒息的‘绿色天书’。”奇特的比喻、大胆的想象、急促的语气让人直接洞察作者被自然之大美超度之心灵的震颤。《雪野里的精灵》写到沂蒙山莒城西郊定林寺中的一株高约25米、粗近16米的高龄古银杏,“我第一次站在这棵被称为‘活化石’的巨树下时,顿被一种强大生命光波所震慑,所征服,所溶解。古银杏那腾游时空的气魄,吐纳古今的恢宏,剪裁春秋的博大,抽黄谢绿的顽强,都使我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李存葆在古银杏树面前感到被强大的生命光波震慑、征服、溶解,自然生命毫无疑问恢复了主体地位,展示了令人心折的大美。
《绿色天书》对热带雨林中的绞杀树的描绘更惊心动魄,似乎没有哪位作家能把这种生命奇观如此笔酣墨畅地摹画出来。不但要具有准确的生物学知识,更要完全颠覆人类中心主义立场,从生态学角度把握自然生命的生与死、活力与残酷。像《红楼梦》中林黛玉那种美是中国传统文化涵育的病态之美,李存葆笔下的绞杀树之美却是宇宙大生命涵育的生态之美。这种美不是赏玩于股掌的园林之美,也不是任人呼喝的狗鸟之美,它是大自然的自在呈现,人无法染指,只能放弃所有的骄横与自满,虔诚皈依,虚心领受。天地大美需要人有涵纳天地的大心来领悟,李存葆的绿色大散文重新复活了天地之大美和人之大心。
恢复对大自然的敬畏
李存葆恢复了大自然的主体地位,便恢复了对大自然的敬畏。他在散文《绿色天书》中认为热带雨林应是人类精神的疗养院,虽不能包治百病,但看一看那崇高的望天树,至少可以缓解当代人惯常藐视及虐待大自然的“狂傲症”。他最担心的就是现代人在大自然面前那种愚蠢的颐指气使和自以为是,因此屡次强调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和短暂,求得人对大自然的敬畏之情。
在《净土上的狼毒花》中,李存葆面对巍峨的梅里雪山,“站在这座壮丽、肃穆、威严的雪山面前,我倍感人的渺小和生命的短暂。我知道,在人与自然与宗教方面,梅里雪山是我穷毕生精力,也不可能读懂的一部大书。”在《大河遗梦》中,他说:“神秘与威严同在,神秘与大美共存。神秘是诱发人类不断追求的因子,大自然的神秘与壮美,也是我们这些困在水泥方块中的现代人,那浮躁的灵魂能得以小憩的最后一隅。黄河,断流的黄河,你失却了神秘便失却了威严,失却了大美,从而也使我们失去了一块偌大的慰藉心灵的栖息地……”这种对大自然神秘的寻求和对人类生命渺小的体认非但不是倒退,反而是真正生态智慧的显示,是对现代文明的合理超越。
领悟生态智慧
李存葆能直接从大自然中领悟到生态智慧。在《绿色天书》中,他由衷地感叹道:“在版纳热带雨林里,万千生命中的每种生命,都能找到各自的生存位置。它们都有充分的权利谋求生机与繁荣。雨林下那仁慈的地母,对它们不分高低粗细,不分长短宽窄,不分三六九等,不分嫡生庶出,毫无取舍、毫无嫌弃地全部容纳了它们。”这就是大自然的众生平等观,它与那种仅根据自然生命是否有益于自己而排定价值座次的人类中心主义制判若云泥。
面对热带雨林中的“绞杀树”大青树,人们常把它咒为“恶魔”,但李存葆写道:“实则它们是上苍为雨林不断更新派遣的使者。正如雨林中那一生只在岁暮开一次花便寿终正寝的翠竹和贝叶棕一样,死并非是生的对立面,悲壮的死总是赓续着壮丽的生。正是有了绞杀树在忠诚地履行着它的天职,才使得雨林永远高吟着铁流似的生命进行曲。”从死中看到生,从残酷中看到自然伟大的法则,正是生态智慧的表现。美国生态思想家罗尔斯顿曾说:“生态的观点试图帮助我们在自然的冷漠、残暴与邪恶的表象中及这表象之后看到自然的美丽、完整与稳定。”大自然的生态智慧远远超出人的小智慧,若不虚心聆听生态智慧,仅凭人的小智慧去对大自然管窥蠡测,人类终究会铸就大错。
李存葆曾说:“和谐是众美之源。人与自然的和谐,才能使人感到安闲、惬意、舒爽和怡乐。”只有人与大自然的和谐才使人有了皈依,也才使大自然有可能避免被人类毁灭。但目标虽有,道路却遥远而曲折。(A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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