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从深圳乘车到珠海开会,看见道路两旁的城市全部被淹没在灰霾之中。这种景象绵延100多公里,令我心情十分沉重。灰霾是污染型工业的产物,它的弥漫是生态危机的表征。作为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珠三角也将自身抛入到严峻的生态困境中。不幸的是,它不过是当今世界的缩影,其危机不过是全球性生态危机的片段。
“哪里有危险,哪里便有拯救”:从上个世纪70年代开始,人类就开始讨论走出生态危机的道路。我参加的那个会议名为“儒家文化与生态文明”,与会者试图从传统文化经典中寻找答案。然而,会议的具体讨论很快脱离了对生态危机的普遍反省,异化为地域、派别、主义、立场之争。面对会议上的乱局,我想起了处于类似状态的哥本哈根气候大会––本来应以合作为主题的全球峰会同样转化为利益的博弈,不同集团不断讨价还价,使大会陷入困境,最终未达成具有约束力的实质性协议。
在日益加剧的生态危机包围我们之时,为什么合作依然如此艰难?是人类本来就难以超越争斗的本性吗?非也。产生哥本哈根困局的根本原因是:大多数人依然不善于在生态学层面思考和行动。他们习惯于从政治、经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将任何跨民族、国家、地区的讨论理解为博弈乃至斗争。从这种狭隘的思路出发,部分人甚至断言:包括气候变暖在内的生态危机不过是虚构,是西方强势国家打压第三世界国家的借口。正是由于此类阴谋论、利益论、博弈论盛行,人类才迟迟不能共同应对生态危机。从生态主义的角度看,这种做法无异于在已经发生了严重事故的航天飞机中讨价还价,实在荒谬之极。
将生态危机理解为虚构的灾难,恐怕是许多小学生都不会认同的可笑思维。半是由于无知,半是由于贪婪,现代化进程中的人类破坏了地球上的生态体系,导致有害物质扩张、臭氧层空洞不断扩大、热带雨林消失、物种灭绝、人类居住环境恶化、全球气候变暖,造成了生态学的噩梦。公正地说,西方是生态危机的始作俑者,理应为应对生态危机负更大的责任,但这不能成为其他国家和地区逃避责任的借口。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全球化,非西方国家也加入到制造生态危机的行列中。由于全球工业体系迅速向东方转移,东方国家也背负着越来越大的生态罪责。现在,世界上的碳排放大部分不是来自先前的工业化国家,而是来自新兴经济体。从2007起,中国二氧化碳排放量已经跃升为世界首位。并且,这个数字还会继续上升。由于新兴经济体和老牌经济体形成的“合力”,人类现在每天向大气中排放的二氧化碳多达数千万吨,这促使全球气候发生剧烈的变化。事实上,过量排放二氧化碳只是众多污染物的一种。更可怕的是空气污染、水污染、土壤污染(笼罩在珠三角地区的阴霾就是这种污染的产物),后者直接破坏着地球上的生态体系。不过,生态危机的受害者并非仅仅是自作自受的人类,还包括无数其他无辜的物种。由于全球破坏生态的力量已经形成了可怕的合力,所有物种都很可能会被抛入毁灭的深渊中。自人类进入工业化时代以后,自然界物种灭绝速率为自然条件下的1000倍。目前,每小时就有一个物种永远从地球上灭绝。物种迅速消亡破坏了生物多样性,直接威胁着人类本身的生存。由此可见,为了应对生态危机,人类不仅要超越以民族、国家、地域为本位的利益之争,而且要从所有生命的角度思考问题。这就需要跨民族、国家、地域的合作,需要人类切实地维护所有生命共同的福祉。我们需要放弃过时的阴谋论、利益论、博弈论,代之以对话、合作、共同承担的诚意。我认为,恰如西方应该为自己的“生态原罪”买单,包括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也完全可以主动承担更大的生态责任,以我们的努力激活不同国家、地区、民族良性合作的机缘。对于各个民族、国家、地域来说,“从我做起”才能真正地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否则,人类就无法走出相互推诿责任的怪圈,不可能有效地应对全球生态危机。
缺乏生态智慧,人就会无法在生态危机时代做出正确的抉择。减少二氧化碳排放量,并非意味着停止生产和消费,而是要求我们立刻开始生产和消费的生态转型。奇怪的是,很多代表把减少燃碳经济当作绝对亏本的买卖,仿佛保护地球生态反倒对自己不利。这已经不是短视,而是盲目。燃碳经济不仅产生巨量的温室气体,而且时常意味着弥散化的严重污染,意味着带血的 GDP,意味着底层民众的困苦和所有生命的厄运。减少燃碳经济的比重,创造绿色经济,无疑是人类自我拯救的必由之路。在这条道路上,谁先起步,谁就占据先机。中国等第三世界国家曾饱受“落后”之苦。现在,“先进”的机遇就在眼前,为何还固守注定要被淘汰的燃碳经济呢?
从生态学的角度看,现在的人类早已不是在好与较好之间进行选择,而是面对着一个远为严峻的问题:生存,还是毁灭。如果参加哥本哈根会议的政要们能够在这个层面思考问题,如果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学会真正的对话和合作,那么,这次会议将给人类和所有生命带来福音。否则,人类和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将在危机的深渊中继续下沉。(A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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