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人们认为发展的标志是物质财富的增长，迄今为止，多数人仍然认为发展必须涵盖经济增长，我们可以放弃物质财富的增长，但是我们不能放弃经济的增长。经济如果不增长了，就不能叫“发展”了。如果我们坚持这一点，为了谋求真正的、可持续的经济增长，就必须改变经济增长模式，调整产业结构，甚至还要改变“经济增长”的定义。
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认为经济增长必然蕴涵物质财富增长。尽管现代历史上的经济增长总是伴随着物质财富增长，但是我们现在要重新界定经济增长。经济增长是可以不蕴涵物质财富增长的。这需要我们对整个经济活动进行重新划分，需要我们把经济分成两大类：物质经济与非物质经济。经济的非物质化是将来保持经济增长，同时不增加排放的重要途径。
如果我们称生产和消费物质财富的经济活动为物质经济，那么物质经济的增长是有极限的，而且这个极限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当人类物质经济活动的生态足迹达到生态系统的承载限度时，物质经济就不能继续增长了。但是我们可以考虑另外一个经济领域，那就是非物质经济。我们可以把满足人们非物质需要的经济称作非物质经济。在如今的服务业中，有很多都可以称作非物质经济，比方说文化产业，它是满足人们的精神需要、情感需要的，有时候也满足人们对各种意义（包括人生意义）的理解。这些东西在现实中往往通过文化传播给大众，大众会在文化娱乐中逐渐形成或改变自己的价值观。我认为从理论上讲，非物质经济可以持续增长，可以大幅度地节能减排，而物质经济的节能减排是很困难的，也是有限度的。比如说生产汽车要大幅度地节能减排就很困难，但是盲人按摩、画家作画就能很容易节能减排。
工业文明的致命弊端就是物质经济活动导致了过量的排放和污染，严重地污染了环境、破坏了生态健康，引起了气候变化，这与采矿业、冶炼业、制造业、化工业是密切相关的。生态文明建设一定要降低排放和污染，使物质经济活动生态化和绿化。现阶段人们的物质需要极度地膨胀，人均生态足迹变得非常大。如今我们寄希望于绿色技术创新和循环经济建设，去解决过度污染问题。有人认为，有了循环经济、有了绿色技术创新就不存在环境污染了。我认为这是一种新的科技万能论。实际上，仅仅靠科技创新与循环经济，是不可能解决污染问题的。没有物质减量化，没有很硬的节能减排是不行的。
为了保护环境、维护生态健康，我们必须坚持物质减量化。所谓减量化，归根结底就是节能减排。如果是这样的话，谋求以经济增长为前提的发展，就只能谋求非物质经济的持续增长。
物质经济与非物质经济活动都必须严格遵循生态规律，必须把生态足迹限定在生态系统的承载限度之内。严格遵循生态规律去发展非物质经济，就既能增加GDP，又能遏制生态破坏，维护生态健康。也只有这样的经济增长，才是可持续的。当然，新的文化产业也不能破坏生态、增加排放。搞文化产业的人也要有生态学的指导，有了生态学的意识，文化产业才能有效地、大幅度地节能减排。
所以，我认为生态文明的经济有两部分：一个是生态化的、稳态的物质经济，另一部分是生态化的、扩大化的、不断增长的非物质经济。
生态化的经济才是真正的绿色经济，真正的绿色经济才是可持续增长的。经济增长可以是发展的必要条件，但我们不能说经济增长是发展的充分条件。一方面，我们要认识到经济增长的重要性，但是又不能把发展等同于经济增长，发展的内涵应该更丰富一些。我们现代人讲的发展实际上指的是改善，通常说一个地区发展了，即指这个地区的人们生活得更好了。如果是这个意义上的发展，发展就应该指改善。改善应该蕴涵社会关系和人际关系的改善。为了谋求良性的发展，我们国家必须推动政治体制改革，要建立健全民主法治，要遏制腐败、缩小贫富差距。如果贫富差距不断拉大，即使13亿人的腰包都鼓了，那仍然会有许多人不幸福。因为一小部分人的腰包鼓得过分，而另一部分人的腰包鼓得不多，比较起来，后一部分人会愤愤不平，因而不幸福。
发展还应该涵盖文化繁荣，仅有经济发展是不行的。长期以来，现代性的价值观误导了人们的价值追求。物质主义对人们的严重误导，也许是初级阶段的市场经济难以避免的结果。物质主义价值观使人们误以为人生的意义就在于多多地赚钱、多多地消费、多多地占有汽车等物质财富，这就是自我价值的实现，就是人生的幸福，就是人生的意义。实际上，人必须有足够的物质生活资料才能活着，但并非必须有不断增长的物质财富才能生活得有意义、才能实现自我价值、才能生活得幸福。这个道理被现代性严重地遮蔽了。这与我们的文化有关，我们的文化总是在不断地美化富人的生活、悲悯穷人的可怜，使得我们整个社会都向富人学习。这是一种很严重的误导。
超越物质主义、摒弃科技万能论是构建生态文化、建设生态文明的关键。如果不抛弃科技万能论，就总是给人们一种印象：我们现有的生活方式是没有问题的，是最符合人性的，科技能摆平一切，资源短缺、物种减少、气候变化、环境污染都不是什么不得了的问题，随着科技的进步，这些问题都能得到解决。如果我们不能摈弃科技万能论，我们就不可能超越物质主义，从而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文明发展的方向。摈弃了科技万能论，我们就不会认为任何东西都有替代物，就会承认只有一个地球，从而真正地关爱地球。
创造生态文化的前提是普及生态学知识，只有生态学知识渗透于宗教、哲学、文学、艺术时，我们才能有真正的生态文化；只有当生态文化真正繁荣的时候，我们才会有真正的绿色发展，才会有成熟的生态文明 。（A21）
（作者系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
